驾驾

傻白甜负心汉

春河


这几天冷得离奇。大南方,零度,哇哇叫着抖。上一回这么冷,得是三十多年前了。
谢肯轻易不回家。他在深圳唱歌,轻易回不了家。回去都是大冬天,拎俩新大棉衣,新款,顶暖和,给他妈和外婆。临近没有不羡慕的,肯每回给家里这俩女人试衣服的时候,架势出息得跟拿大钞买两分钱炒豆子似的。春节来不来无所谓,肯几时回去,家里就几时是过年。
这一年他回得更早些。
他的旧摩托驶过傍村的那条河时,天乌蒙蒙压着水面,岸旁一杆断竹系着个小灯泡,幽幽地招惹蚊蛾。
这辆二手旧摩托发出疲惫的咳咳声,一路喘进了巷里,喘到家门口。
他进门,喊道:妈!姆姆!
屋里一阵儿砰嗙索落,他母亲吱得启了里屋的门,促促地惊讶地笑:阿呀你回来?怎么不先说?快快进来。谢母走到肯身边:这才初四呀,就来了,今年这么忙?她笑起来,拍了拍儿子,又关切地叨叨了几句,从地上拿起那个装了衣服的花花绿绿的皮袋,走进了屋里,一壁叨叨地让儿子自己倒点水。
去年他回来,谢母一脸为难,接着袋子说:奴尼,家里都十六件棉衣了......
肯觉得这个年末,干什么都省心。他甚至有些愉快起来。
姆姆呢?
睡着了,你别去吵她!这阵给她闹的...老林给开了点药片,吃了睡觉,安生些。谢母急急从里屋出来,阖了门。肯门口伸了伸脖子,看见桌子上的白瓶子棕草纸。
肯点了烟,坐到藤沙发上。他把虚掩到眼睛都碎长刘海往上一捞,露出一方白净的额头,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烟。烟雾里他又有一瞬轻松。风从地上吹起来,肯越来越觉着入夜的冷。
听说,今年会格外冷,这一片儿,好几十年不会这么冷过,这儿的冬天,从来穿多也不暖,穿少也捱得过。庙旁的疯老婆子,入冬来老吵吵明天要落霜。没人真多当真,只是半夜风一号,又都把疯老婆的话提到嘴边来。
家里西墙钉了个钉子,挂个圆镜。镜面和塑料框都快要脱离,镜玻璃后垫着张纸,露出一弧焦黄的边。
肯走去一把拽下,翻过来一看是正当红的一个女艺人。这是她老早前还籍籍无名时拍的,显得生涩且愚钝。肯瞧着觉得气闷,揉了扔掉。静玻璃里肯瞧见自己的眉毛,他眉毛淡,通常他会用眉笔加几下,但今天没有。他的眉毛看起来像公园里被踩秃噜了的草坪,肯皱了皱眉。
静玻璃晃了晃,结束了貌合神离的连结,啪一声摔碎在地上。
碎片在地上,映着头顶的黄灯泡闪烁。肯像起那条傍村的河在月色里冷冷地泛光。
肯的眼里扑朔起来。
他不年轻了。他也快要熄灭了。这河湖江的,多好,给点什么亮的都闪闪,太阳,太阳是永恒的。
过了正午阳光就开始撤,温度降得比解手的还快。肯吃了饭,冷得直哆嗦。他脖子上都是冷颤的酥麻,疙瘩从颈后延上面部,往下蔓到胸前。他抻了抻紧腿的皮裤,裹紧外套,突然后悔起那条脏了的毛领子。
午后姆姆醒来,吵吵着说要记码。孬孬,买“猴”啊,“三跪九叩过”就是那个猴子啊三打白骨精,他师傅要赶他,他跪别他师傅,磕了九个头,西去要过那条龟精的河啊......不买?不买要输钱啊......
肯淡淡扶着姆姆抓着他的手,抿个笑,并不接话。
天色阴阴。
肯给姆姆又捂了件棉衣,走出门去。
春狗哥?你刚回来?哈哈可不是,还唱歌呢?那那,那泪桥你还唱吗?是喔,婶子天天念叨你嘞,春狗,今年早喔......今年还有大棉衣么?
他听着熟悉的问话,意识到回来的第一重不悦。他唱歌唱不出大名堂,人人都心知肚明地假做未知。
他买了盒火柴,应了几句就走开。火柴擦不着,肯只好把叼着的烟又别回耳后。心里一阵茫茫。
他绕着后巷一直走到河畔菜田去。蔫巴的油菜包菜荷兰豆蔓,平静的一切虫鸣鸟叫,偶有一两声无力的咕咕,寒号鸟,猴小姐,谢春狗。
平静到没有波澜的河,风似乎吹不皱一点涟漪了。这天气没人愿意把鸭赶来河里游,冻死一只,开春就要过不下去。肯远远瞧见一只装了衣服的篮子漂过去,他茫茫地站住了。
十年前,春狗还是春狗,他和羊在菜地里,光着脚,把脚往羊身上捂,温驯的羊对他眨巴眼睛。他要起来唱歌,阳光很好,春天很快会到。他的脚已经有冷的感觉,这说明天气变暖和了。
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眼泪狂奔滴落在我的脸庞。
他哆嗦地唱起来,他的羊也哆嗦着和。明亮的河面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觉得就像镁光灯打在他身上。动情入境间恍惚听到车铃和尖叫落水的声响。
春狗停了下来,茫茫地瞧四下,突然拔腿就往河边冲。
一姑娘在没膝的河水里死命地扑棱,一壁哇哇地吐出自己挥溅到脸上的水,她的自行车卡在她腰那儿。春狗冲到河里拉起这个那自行车当游泳圈的姑娘,救下了她。
肯告诉自己这姑娘,也就是一年后同他一起在深圳漂泊的女人,现在正在他们房里睡觉。这河见证太多东西了,这是一份源于它的爱情,肯的眼神开始柔和起来。他走到桥头上,又把烟叼嘴里。
桥底下的水深沉静默。涌流在无声里交易,带走微不可闻的歌声,前去召唤来些什么。平静的无光,平静的远响,平静地让人想下去走走,走在暗镜上看看往来何物。肯盯着水面,他想听见滚动哗啦的水声,他想听见踏将靠近的脚步。
宛儿,你不能走。
赤目,牛喘,酒瓶。拦住她。
他睁开眼时双目红怔。他发现自己在窄桥上抬起一只脚,惊吓地抽了回来。暮色又要坠下了。肯往桥中间挪了挪脚,他预感到一种熟悉的连结,就要重来了。
游想间河畔麻杆地响起匆促奔跑的声音,喘息,还有,还有什么,肯回头仔细听着,要,来,了。
呜啊!一道身影窜到河边,立着哭了会,慢慢从桥另一侧走上来。
肯心里莫名躁动,他还在这边桥头,他往树后走了一步。那人抖着哭,这天气,眼泪流到脸上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她的呜鸣渐渐变成啜泣。她走到桥中间了。昏光里肯看见他,不是她,他不合身的老棉衣和破到膝盖的棉裤,没有鞋,或许跑那一路,丢了。他涕泗愁哀的脸,寂寂的旷远的哭腔。肯突然听见水声。
不是,肯咬着嘴,这家伙破坏了他的连结。
这天气害得人都入邪了。这魔怔的家伙伸了伸脚,呀了一声扎进河里去。
她在河桥上小心翼翼踩着自行车。车座太高,她的脚踩个圈不容易。上上上桥,咿呀再登个圈,再再呀啊!
又是水声!那人扎进河里又扎了出来,像水下挨了刀子,嚎叫得更甚,他扑打着水,嗷嗷地扭动。明天要落霜啦。
肯的脚跑到了桥中一蹬。入水。
岸上两人湿漉漉,肯踹了那个还在号哭的家伙一脚,冷得骂不出话,那人裹着湿衣一壁抖一壁哭:哥,要不是你,我就要冻死了......
不该,这样。肯又踹了他两脚。他的头发全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双眼,从绺绺刘海里往向那条河上望。他看见黑暗的侵蚀,平静的河上就要荡出笑声来。肯突然笑了,我知道,我知道。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肯心里的茫茫被河冷冻掉了,他开始闪烁。从眼里开始闪烁,他的身体啊,他的舞台啊。他永远不会过气,他们永远不会分离。
回家,换上干衣服,谢母煮了姜水,肯灌了两碗。谢母看着肯的脸色,总归不太安心。
奴尼,来炉边,这两天冷的,明儿都要落霜,你做什么跑水里去?谢母加了炉草,炉上的水壶咕噜噜响。里屋有些砰嗙索落的响声。
没事,我看看姆姆去。肯起身,端起杯水。
孬孬啊,给阿姆记个“5”阿?
好,姆姆,我记了。肯拿起桌上那两片白药片在手里磨搓。
我梦见说“驼背挺腰”阿,你你看看“5”,是不是?
肯点点头,说,是的呀,您可厉害。他露出孩子式的讶异和感叹,姆姆喝点水吧,喝完再歇会。
风咻咻地刮,声音愈发邪兴,好像天上网着个什么妖怪,就要挣脱出来。肯擦了杯子,给他妈到了杯水。
夜半各家猪狗挨宰似的呜呜哟哟地叫。谢家很安静。
肯抖抖索索站在桥头,他唱了一路歌来的,一路落下霜来结附在树上草地,地面亮晶晶,小冰雨啵啵啵地砸下来,菜地里唱起哀怜自己的歌。你来啦?我也来了。
明儿一大早会有很多村民赶来菜地里心疼地哎哟自家给霜冻了的几颗菜。他们不会发现河里有什么。因为昨晚太冷了,这一片儿落了好大的霜,河面结了层冰皮儿,什么东西,都封压下来。
来年春天,这条河会很漂亮地闪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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